我在前面的文章提過,早期蘇美文明的月神其實是男性;但到了其他文化與後來的傳統裡,月亮又經常由女性神祇承接。

那個時候從「性別」的角度切入,簡單分析了一下人類對於天體的象徵委派歷史。

現在我想要用更細緻的角度去看待這件事。其實不只是「性別」,重新被分派的還有「業務」。

月亮所負責的業務範圍,在不同的文化以及歷史脈絡下更動多次,像是一間公司的組織改組一樣。

從身為一個月神統包所有業務,變成多位神明分工,甚至最後某些工作內容不見了。

月亮曾經是老大

先來回顧一下蘇美人的歷史。

在美索不達米亞的烏爾城,月神叫南納,阿卡德語叫辛(Sin)。

在蘇美的神譜裡,他的兒子是太陽神沙馬什,而女兒是金星女神伊南納。

由此可知,月亮在神譜世系上,是太陽的上一代。

這在今天聽起來很怪——太陽那麼大那麼亮,怎麼會排在月亮後面?

但對高度依賴月相計時的文明來說,月亮擁有如此重要的地位,其實沒有今天想像中奇怪。

他們觀察日落後重新出現在地平線附近的細月牙,以它作為新月份的開始。

從一道新月到下一道新月,大約二十九天半,因此月份通常落在二十九或三十天。

這種以月亮計時的古老關係,也留在不少語言裡。英文的 moon 和 month 同源,這兩個英文單字在中文都寫成「月」。

「月」既是天上那顆,也是時間單位,幾千年來都是如此。

各文化底下的月神模樣

中國:嫦娥(姮娥)

我們先來看看中國傳統文化中,代表月亮的嫦娥。

她的形象是一位偷了靈藥的逃亡者,奔月之後住在寒宮,陪著她的只有一隻兔子。

唐朝的李商隱寫道:「嫦娥應悔偷靈藥,碧海青天夜夜心。」

(偷藥的故事最早見於漢代的《淮南子》,那時叫做「姮娥」;「應悔」是幾百年後詩人加上去的心理描寫。)

這個時候,象徵月亮的業務內容是:流放、寒冷、孤獨、悔恨。

日本:月讀命

日本的月神叫做月讀命(つきよみ の みこと),或是簡稱月讀,與天照大神、須佐之男並稱為「三貴子」。

天照大神是太陽神,而且是女性;月讀命則是男性。

《日本書紀》記載,月讀命殺了食物女神保食神,天照大怒,宣布再也不要見到他。

從此太陽和月亮一個管白天、一個管夜晚,永不相見。

在這個版本中,月亮的職位是:太陽的拒絕往來戶。

北歐:馬尼

北歐的月神馬尼(Máni),也是男性,在天上被一匹狼追著跑,追到世界末日那天會被吃掉。

這場象徵委派也在詞語中留了證據:德語的月亮到今天還是陽性名詞(der Mond),太陽是陰性(die Sonne)。

埃及:孔蘇、托特、伊西斯

而在埃及,他們的處理方式很特別:把月神這個職位,分給多人兼任。

孔蘇(Khonsu,又譯孔斯)是男性月神,掌月亮運行、時間與夜行者;

托特(Thoth,又譯透特、圖特)也是男性,而且從月亮的規律一路兼任到計算、書寫與知識。

至於希臘羅馬時代以後,經常被現代人和月亮綁在一起的伊西斯(Isis),她真正穩定的履歷反而是妻子、母親、魔法師、保護者,以及讓死去的歐西里斯重新獲得生命的人。

所以我們發現了什麼?

從這幾個文化的例子中,我們發現:月亮的性別、位階、性格、業務——全部不一樣。

「月亮是女性的、溫柔的」,之所以感覺天經地義,不是因為月亮本來就這樣。

其中一個重要原因,是我們活在希臘羅馬以後的歐洲文化傳統下游。

女性月神的形象經過藝術、文學、占星與後來的大眾文化反覆重組,又隨著歐洲文化的全球傳播,成為今天最熟悉的一套月亮語彙。

它不是唯一的答案,也未必比較自然。

只是傳得特別遠。

不過,不同文化之間還是看得見一些反覆出現的關聯:時間、週期,以及夜晚的規律。

大家看的畢竟是同一片天空——觀察限制了選項,但最後怎麼分配,是每個社會自己決定的。

希臘世界裡,月亮業務開始分流

希臘世界裡,後來與月亮密切相連的女性神祇,不只一位:

  • 阿提米絲(Artemis):狩獵、野性、永遠的少女,拒絕婚姻。
  • 瑟勒涅(Selene):月亮天體本身,每晚駕著月車橫過天空,愛上沉睡的恩狄米翁。
  • 赫卡忒(Hecate):十字路口、巫術、亡靈。

講到赫卡忒,你大概會想:這種暗黑系女神,履歷應該從頭黑到尾吧?

沒有。

在赫西俄德《神譜》裡,她反而是宙斯特別尊崇的女神,在陸地、海洋與天空都有份額。

漁夫求漁獲、牧人求牲畜興旺,甚至孩子的成長,都能找她。

一個業務超廣的祝福型女神。

後來,她的履歷才慢慢被改寫。

古典時期,赫卡忒逐漸與十字路口、邊界連在一起;而邊界再往前一步,就是生與死之間。

遊魂、淨化儀式,接著都被分到她名下。

到了晚期古代,她又成了巫術與魔法的重要守護神。

一個保佑孩子的女神,幾百年後,變成了巫術女王。

不是她突然變黑了。

是她一路被調去了黑暗部門。

月亮三相女神的故事

講到這裡,熟悉神祕學的讀者,心裡可能已經浮出一個詞了:三相女神。

少女、母親、老嫗。盈月是少女,滿月是母親,虧月是老嫗。

一套用月相對應人生階段的分類,整齊、優美、好記——整齊到讓人覺得,它一定非常非常古老。

其實,它大概比你的祖母年輕。

「少女/母親/老嫗」這套分類,主要是 1948 年,英國詩人 Robert Graves 在《白色女神》(The White Goddess)裡整理出來的,之後被新異教運動接手放大,才變成今天「自古以來」的樣子。

古代當然早就有三聯女神、三身赫卡忒,也有人把女神與不同月相聯繫起來;

真正很年輕的,是我們今天熟悉的「少女/母親/老嫗」這套整齊人生階段模型。

所以月亮之所以有「三個面向」,並不是因為古人發現月亮本來就藏著少女、母親與老嫗三種本質。

比較接近史實的說法是:古代原本散落在不同神祇、不同時期裡的月亮職能,被後來的人重新整理成了一套三相模型。

現在可以回頭盤點了

現代最常見的月亮形象,留下了什麼?

溫柔、滋養、直覺、情緒、母性。

又有哪些業務,慢慢退到了邊緣?

死亡。赫卡忒與亡靈的關係,很少出現在我們今天熟悉的月亮形象裡。

魔法。月亮與巫術的連結仍然存在,但更多留在神祕學與新異教傳統中,不再是大眾文化裡的第一印象。

還有瘋狂。這條關係甚至活到了近代——lunacy(月狂,源自 luna)長期是英國法律與精神醫療制度使用的正式詞彙,直到二十世紀才逐漸退出官方語言。

月亮與瘋狂的綁定,並不只是什麼遙遠的古代迷信。它離我們其實近得多。

現代主流文化留下的,是一顆被淡化了死亡、巫術與瘋狂的月亮。

月亮沒有變。

換的是我們交給它的工作。